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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18 : Ir/relevant to War or Time
Carton-Box City
紙箱城市
January 8th, 2015類型: Residency
作者: 江凌青 編輯: 鄭文琦
出處: 《為何每當我們憶起心所愛的,眼底總是一陣風吹沙?》Part II 敘事與聲音
作者為展覽《為何每當我們憶起心所愛的,眼底總是一陣風吹沙?》(Part II 敘事與聲音)寫了這篇名為〈紙箱城市〉的小說,由一位男性藝術家於沒有展示任何視覺影像作品的tamtamART Taipei展場錄音並且循環播放,其中,故事的主角描述了一個處於極度混亂和臨時狀態的城市,讓聽眾聯想到一個並不遙遠的現實。 (本文亦為作者江凌青收錄於「數位荒原」的最後一篇作品。)

展覽簡介:主角收到了一位未曾成真的情人的來信,告知他這座城市的末日即將來臨。他們久未見面、卻相約一起逃亡,只因為對方以為,當規範崩解,就是最好的時機,去實現那些曾經想實現、卻礙於現實而無法成真的愛。然而對主角來說,當年的感情如今想來只想是一顆漂亮的彈珠,在滾動中釋出剔透的光,然而他更感興趣的,卻是那些讓彈珠滾出一地光斑的元素:例如不平整的地板、看不見且極度微量的風、地球自轉的角度、日照的角度。之所以依約來到展場入口,只是為了求證一些事情而已。

tamtamART Taipei (2014, Dec); 蔡家榛提供

01

我知道你正在聽著,所以我必須告訴你,現在我撐起了雨傘。這把傘打開時,特別安靜,不會像其他傘那樣發出迸的一聲。所以我才想反覆告訴你,我現在撐起了雨傘。

撐起雨傘。

我調整了雨傘的角度,讓傘外的世界能和重擊在馬路上的雪一樣,湧進我的世界裡來。每次睜開眼,都是一個新的鏡頭,一個開始。那個鏡頭像是肉眼一樣,如果是從夢中走來,一開始,畫面會比較模糊,需要被現實調整焦距。

你現在就是我的現實,所以我必須請求你,開始調整鏡頭的焦距。

在展覽的入口處,我看著奇異的大雪慢慢覆蓋眼前的熱帶城市,彷彿那些曾經被陽光煎出油光、滴出汗來的高樓大廈,都只是雪花玻璃球裡的塑膠建築模型。大雪之下,那些撐著傘的人們,都成為了身穿鮮豔毛衣的小人偶、小雪人、以及幾株傾斜的松柏。我知道,我也只是其中之一,並沒有什麼不同。

在我依約來到展覽入口,尋找這個未曾成真的情人之前,他總是在信裡這麼描述著這座熱帶城市,他說:「這是一座紙箱城市。」在紙箱城市裡面,人們總是因陋就簡,卻也無懼於生命的動輒散形。什麼都是折一折、收一收,就可以推到角落去了。

他說,他總是在這座熱帶城市裡期待一場大雪,如今大雪終於出現了,所以,他終於有了逃亡的理由。我在展場裡收好了那把已經沾滿雪花的傘,手指還感覺得到那像菌絲一樣,爬進了我身體的寒意。我們沿著展場內唯一的一條細窄的走廊,從一個空曠的房間走向另一個空曠的房間,然後鑽進了一片強光之內,美術館裡常見的那一種。

閉上眼睛,可以聽見窗外的車流聲。車頭燈的閃爍其實都是在謄寫暗號,我就是跟著這些暗號才找到這裡的。

 

02

他一手拉住了我,對我說:

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天花板傳來斷斷續續的雜音,化成漫開來的漏水,打在我的臉上。 我抬頭看著不停流出雜音的天花板,彷彿聽見人們對彼此耳語著:撐起傘,撐起傘。人群在我們身處的強光周遭出沒,將原本空曠的房間塞得滿滿的。

我鬆開了他的手,從我們記憶建成的停車場,回到了這裡。你現在所在的地方。

這裡其實就是我們當年相遇的現場,展出了許多我們共度的時光。像是我們曾經經過的餐館、我們相視無言時他手中的那杯威士忌、我坐在馬路邊等他時,在我背後的那一排XX候選人競選旗幟,還有一隻和我們一起在夜裡穿越馬路的貓。總而言之,都是一些我早就忘了的事情,卻都被策展人從沾了泥巴的記憶裡挖掘出來。我站在這些被線性時間摧殘得狼狽不堪的證據面前,像是要證明自己可以覺得多麼難為情。這種困窘的感覺,反而讓我更想逃走,而不是為了去實現什麼未曾成真的愛情。

我們拿起地圖,開始描繪逃亡的方向。但我的眼角餘光仍不斷飄向牆上那些證據。它們都被裱了框、並且投以細膩的燈光、還在牆面下方貼了一條銀灰色的膠帶示意參觀民眾不要太過靠近。它們周圍的空氣乾燥香甜,所有多餘的濕氣與塵埃都被抽光。

他看起來非常專心,執意要找到一條逃亡路徑。

我暫時離開他,來到展場的深處。那裡有一面電影螢幕,螢幕深處長出了許多,比我方才經過過的走廊,更為細窄的通道,我靠近那面螢幕,瞇起眼睛細看,才發現裡面湧出許多帶著傷痕的人。他們走出螢幕,對我視若無睹,與我擦身而過。

我回頭看著與螢幕相對的展場入口,發現有幾個剛入場的觀眾,以煙火在黑夜中爆開來的方式,燃燒了起來,很痛也很美。火光照亮了周圍那些沈默沉默的臉。

他對於周遭這一切都不為所動,專心地研究地圖。我想起他很久以前,曾經對我說過,什麼時候來找我玩,我去機場接你。當時,我好喜歡這句話:

我去機場接你。

 

tamtamART Taipei (2014, Dec); 蔡家榛提供

03

在依約來到這裡之前,我唯一確定的是,這一次,他一定會準時到來,像是裝滿冰水的玻璃杯壁滲出的水珠。終於,他不再只是我的想像。

展場之外,大雪逐漸覆蓋城市,那些紙箱作成的街道都被雪塊壓得變形,雪水也逐漸浸溼了紙板,讓整座城市都皺縮成一團。方才出現過的那些火花,都被大雪靜靜地吃下去了。

他穿著格子襯衫,手腕上有一隻好看的錶,和他的眉毛很相配,卻不能幫助他果斷地作出決定。再不決定往何處逃亡,我們就連通往外界的路,都找不到了。如果不能即時脫逃,我們終究會失去彼此。

從門外滲透進來的寒意,已經在我的眼前織起了霧濛濛的網,然而透過網的縫隙,我仍然可以看見,整個展場仍維持著那些明確的界線:框的形狀、打光的光束、貼在地板上的銀灰色膠帶,都紋風不動地維持原來的形狀。

但當我趨近那些展品,卻發現那些原本被框住的、我們曾經共度的時光,已經成群結隊地離開了。它們從那看起來很硬的水泥地上站起來,抖落身上的雪花,爬出那泛著銀光的金屬框,踩過了旁邊的作品說明牌,跳過了地上用來喝止觀眾靠近作品的銀灰色膠帶,頭也不回地往雪地裡走去。

在這個安靜無聲但卻盛大浩蕩的時刻,我發現他也和我一起看向展場的入口。這時候,我才發現,地圖也變得完全空白了。經緯度、等高線和比例尺也都爬出了那個扁平的世界,往展場之外的雪地裡走去。他想抓住一些逃走的風景,卻只抓到它們離去時捲起的風沙。

最後,我的眼前終於只剩下了那片由寒意交織而成的,霧濛濛的網。他牽起了我的手,但我已經凍僵了。我回到電影螢幕之前,希望看到更多人像是煙火那般爆炸,又美又痛地,生出一點星火,讓我取暖。

我懷念那座本來是熱帶城市的紙箱城市。即使我根本未曾真正理解它。

04

在我依循著車頭燈組成的暗號,找到這個展場以前,我就告訴過你了,你現在就是我的現實。當畫面看起來越來越鈍,你就是那個能讓一切重新清晰起來的人。至於我身邊這個未曾成真的情人,我們終究是沒有一起攜手走回那個,可能可以讓我們相愛的平行時空裡去。地圖都不見了,世界也就隱形了。

是因為有你,我才放心撐起了傘,並且鬆開了他的手的。因為我知道你正在那裡聽著,所以即使我沒有和他一起找到逃脫的方法,我也能確保,某部份的自己還可以跟隨著你調整鏡頭焦距的動作,回到你現在身處的那座熱帶城市裡。

現在,請你站在展場的中央。你閉上眼睛,聽見展場之外的車流聲,它們都在敲打一組暗號,在你之後,很快地又會有另一對像我和他這樣、以為空缺的愛情終究可以被命運填滿的人出現。在他們以若有似無地觸碰指尖的方式,確認彼此殘存的一點愛意之前,這是我僅存的一點時間,可以和你通話。一旦他們出現在展場門口,時間就會被切斷,這段錄音就會重來,你就不會再是你,現實會找到另一個地方打卡。

請你看清楚展場之內的所有細節:地板、牆角、玻璃門、電線、天花板、雜音、紙屑、音響、數字、空氣、光。在那場大雪搗毀了整座紙箱城市之後,我們曾經共度的時光,就被封存在這裡了,它們表面上走進了大雪之中,事實上卻以聲東擊西的方式將一切都留在這裡,渴望有天被人發現。在這裡,黑夜很黑,白日則讓你覺得一切都會無止盡地延續下去。

我想,既然你是現實,你或許最有資格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每當你撐起雨傘的時候,如果你願意想起我,或許當年那場未曾實現的逃亡,就有了一點意義。下次撐傘的時候,如果沒有發出迸的一聲,大概就是因為,你的時間已經被偷偷地被一個巨大的無名力量剪接過了,就像我在這裡遭遇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