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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a Nusantara: On the Retreat of Southbound Taiwan
群島之眼:《南進臺灣》的轉向
June 28th, 2019類型: Opinion
作者: Tenn, Bun-ki 編輯: Tenn, Bun-ki
出處: 《藝術認證》No.85
1936年台灣總督小林躋造以「皇民化、工業化、南進基地化」作為治台三原則,宣示將台灣打造成執行「南進政策」的基地。20世紀初日本帝國以「南進」作為經營台灣的官方政策主軸,正如《南進台灣》(1939-40)國策影片結局蒙太奇,說明對海洋為朝向南方的必要宣示。始自2017年的《群島資料庫》計劃,試圖以「馬來群島」和「資料庫」作為實踐藝術史解殖工程的框架和方法。通過區域共享歷史的比較閱讀,串連在民族主義視野下的「其餘」(the rest)共同體想像,並邀請本地與東南亞藝術家協作書寫/提案,探問此種前國族的進路如何體現超越民族國家(nation-state)視野的動能。
The propaganda film "Southbound Taiwan" (1939-1940)

南進

在1939至1940年間,日本總督府宣揚殖民政績的國策片《南進臺灣》(註1) 結束前,鏡頭一路拍到本島最南端,觀眾看見一群圍著圓圈跳舞的原住民,旁白同時說著:「地人感興趣的高砂族/現有15萬人/原來被稱為『蕃族』/現在改稱為『高砂族』/是臺灣的土著/過去曾有馘首(即出草)的陋習/現在則非常熱衷文化。」之後幾分鐘影片以催眠似的口吻告訴觀眾:向南、再向南,畫面不斷拉近,映入觀眾眼簾的是於墾丁盡頭的鵝鑾鼻燈塔,以及臺灣拓殖株式會社的南進目標:紀錄各種豐富物產的東南亞地圖。(註2)

The propaganda film "Southbound Taiwan" (1939-1940)

如今,我們知道「南進」為日本20世紀初的官方政策主軸,以臺灣做為帝國前進南方/南洋的基地。而海洋作為殖民移動的途徑,正是當時的日本政治家、《臺灣統治志》(1905年)及《南國記》(1915年)的作者竹越與三郎大力主張的論點:視海洋為朝向南方的門戶,說明日本進攻南洋之必然性。竹越與三郎在書中不僅以世界史的興衰來說明「南方」的優越,甚至以「日本民族的血統中混合了馬來人種的血液」的言論,來佐證日本、臺灣、南洋等一脈相承的血濃於水。(註3)

隨著《南進臺灣》的指引來到地圖上的東南亞,眼前這片開闊的海域概括地連結了泰國深南(Deep South)延伸到西馬、新加坡的馬來半島,婆羅洲,印尼和菲律賓南端等眾多島嶼,自成一格海上版圖。

 

The propaganda film "Southbound Taiwan" (1939-1940)

群島

從14世紀滿者伯夷(Majapahit)帝國建立以來,以馬來群島為中心的這整片海域就以「Nusantara(群島)」之名體現獨特的認同空間。新加坡學者魏月萍曾在2014年八月由亞際書院新馬辦公室主辦的「重返馬來亞:政治與歷史思想」研討會上說:

1950、60年代處在冷戰背景下的『馬來亞(Malaya)』,是一個反殖、反帝、抗日以及尋求獨立的歷史階段,同時也是各種意識形態與價值認同權衡與競爭的時期。當時在馬來群島形成幾個不同的政治和文化思潮,出現許多想像共同體,例如Nusantara、Alam Melayu(馬來世界)、Melayu Raya(大馬來由)、Indonesia Raya(大印度尼西亞)以及Maphilindo(馬菲印)等。共同體背後個有交鋒的意識形態、邊界想像、認同形構,以及對『未來國家』的建國理想等差異。(註4)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在這段話中的不同政治議程(如反殖/反帝/反日)或意識形態,竟然可能通過相同地理版圖、甚或歷史主義的前提被整合或伸張之?(其中Nusantara一詞來自滿者伯夷帝國的擴張歷史,Alam Melayu/Melayu Raya強調同一的馬來族(Melayu),Maphilindo則由馬來亞、菲律賓、印尼三個地名結合另創新詞。它們在反映各國族建構歷程的差異之際,也展現想像共同體在各自的不同階段曾展現的包容理想。)

從2017年四月起,《數位荒原》提出「《數位荒原》駐站暨群島資料庫」的主張,以2014年、2016年「重返馬來亞」、「重返馬來亞2.0」研討會啟發「Nusantara(馬來世界/Malay World)」為參照範圍,計劃藉由邀請馬來群島與台灣藝術工作者互訪,共同討論並生產文獻。我們試圖以「群島資料庫」作為台灣與東南亞交流的另類框架,而此開放性的資料庫容許台灣與東南亞各地進行多邊式的理解,期以「群島系譜」取代預設「民族國家」為參考點以迴避國族主義的意識形態偏頗。而在數位藝術基金會的支持下,「群島資料庫」也陸續邀請周盈貞、符芳俊、Syafiatudina、Ismal Muntaha、Nuraini Juliastuti與林猶進來台,並出版了亞答屋84號圖書館(Rumah Attap Library)、Kunci文化研究中心(Kunci Cultural Studies Center)、Zikri Rahman、吳其育、符芳俊、區秀詒、蘇穎欣等資料庫手冊。

此處我僅分享「群島資料庫」的兩、三則代表案例與相關研究歷程,藉此說明藝術行動如何解殖單一國族史觀的共享框架(如從日本帝國視野轉換到重返馬來亞)。我們試圖說明這樣的「想像共同體」如何通過人類學、技術媒介或比較閱讀的反饋,為臺灣的我們打開一個想像「東南亞」的新空間?同時要問的是,這樣的視野何以為今天的我們所需要?

 

資料庫

2017年四月,國立臺灣圖書館的臺灣學研究中心推出《望見南方》館藏舊籍南方資料展,開啟以「資料庫」探究東南亞共享歷史的契機。展覽介紹指出1910年代起臺灣陸續成立南洋協會等單位,從事南洋資源調查與研究,許多關於東南亞的本地最初文獻即由此而來。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國際聯盟將德國在南太平洋上的南洋群島委託日本管理,日本在1922年設置「南洋廳」管理,並稱南洋群島為「內南洋」(相對於「外南洋」)。(註5) 1936年,在小林躋造「皇民化、工業化、南進基地化」的宣示下,臺灣的現代化進程與日本侵略南洋的命運軌跡緊密疊合。關於臺灣在戰爭期間的角色,我曾在〈關於《懶繡停針》,與後來的時間〉一文中引用許慈佑為文〈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對東南亞廣播宣傳的歷史考察〉借用島進〈電波は躍進する(放送今昔物語)〉的插圖(發表於《臺灣遞信協會雜誌》1940年3期),以電波輻射軌跡當作日本從台灣向東南亞輸出大東亞共榮圈念之表徵。

於是在戰爭的認識基礎上,我們得以理解去年底柳春春劇社委託藝術家區秀詒執導的《南洋情報交換所》,和「群島資料庫」與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合作的〈南洋放送局:228和平紀念公園聲音導覽〉為何有如此相似的語境。〈南洋放送局〉是「群島資料庫」2017年底邀印尼藝術家Syafiatudina以臺灣博物館(所在地即1935年臺灣博覽會第二會場)為核心的研究所撰寫而成的錄音稿。

2018年在與打開-當代共同策劃的《邊境旅行》展覽裡,〈南洋放送局〉有收音機裝置與導覽兩個版本。在與博物館合作的實體導覽尾聲,一行人隨著聲音指示走到日本人設於原「新公園」中央的廣播放送塔。儘管已不再使用,卻可想像當初群眾在此傾聽「玉音放送」宣達日本戰敗的震撼—在臺灣這個隨著帝國擴張而逐步現代化的工業化基地上,本島人一夕被迫轉換認同,人心尚不及思變,廣播已宣告無主的未來 。(註6)

 

非原生種

Hoo Fan Chon, "I Feed the Masses while the Masses Provide for Me", PETAUMU Project (2018); photo: Chen Chia-Jen

另一種理解馬來群島的方式,是考察台灣與南洋地區非原生物種的移動。群島自古以來物種豐富,如英國博物學家華萊士曾在《馬來群島自然考察記》描寫:

亞洲與歐洲之間星棋羅布大小不等的島嶼,自行串連成一氣,與兩大陸明顯分離,幾無關聯。這些群島位居赤道,蕩漾在溫暖的熱帶大洋中,承受全球他處享受不到的中年高溫多雨的氣候,孕育出豐富的特有自然生命,也獨特生產著最肥美的水果與最珍貴的香料…群島上居住著遺世獨立的馬來族,這是支稀奇有趣的人種,這個區域也因此被命名為馬來群島。(註7)

2017年「群島資料庫」邀請馬來西亞藝術家符芳俊來台,發表吳郭魚叻沙食譜,隔年在《邊境旅行》展覽和曾紫詒合作MV〈我的土味〉及〈我餵人人人人餵我〉裝置。這裡的吳郭魚是兩名台籍日本兵趁1945年日本戰敗之際,從新加坡帝國水產養殖場偷帶回台的低賤魚種,卻在臺灣雜交改良成肉質媲美生魚片的臺灣鯛。(註8)2019年底藝術家張恩滿將在新加坡美術館重啟蝸牛計劃,主角非洲大蝸牛也是南洋到處可見的物種,卻在1933年臺灣總督府衛生課技師下條久馬一的不明動機下引進臺灣,釀成本土的生態災難。(註9)

Jeffrey Lim, " KANTA Portraits Taiwan", PETAMU Project (2018); photo: Chen Chia-Jen

在這兩個計劃裡,藝術家探討的物種遷移路徑,都翻轉我們對南進路線由北向南的慣性,也為東南亞開啟不同的認識面向。今年我們繼續與藝術家合作在印尼、星馬甚至泰國深南(Deep South)探索台籍日本老兵、提煉奎寧的金雞納樹、國境或其他相關主題。「群島資料庫」合作之原住民導演Posak Jodian與馬來西亞藝術家林猶進(Jeffrey Lim)更已前往馬來半島叢林深處,拍攝關於半島原住民(Orang Asli)的紀錄片,這次他們將移植在臺灣部落的合作方法,挖掘部落認同的後殖民路徑⋯

唯有深入充滿矛盾的近代集體記憶,藝術才能持續為新南向政策唱和的「東南亞交流」任務創造意義,進而拋出更多質疑─它難道只是延續某種帝國式擴張的妄想?我們如何在釐清臺灣於東南亞新定位的同時,翻轉《南進臺灣》式的野望,以應對將臨的大局與挑戰?或許在殖民者眼裡高砂與南方人們有過相似的面容 (註10),也是我們曾在強大的帝國視野下集體內化「他者」的歷史─如何解構這些(歷史)他者的形象再生產,也成為「群島資料庫」將來的目標。

Footnote
註1. 2003年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籌備主任呂理政及台南藝術大學音像藝術學院主任井迎瑞獲得一批日殖時期影像,於2005年由歷史博物館購藏、委託南藝大進行日治時期電影資料整理及數位化計劃修復。詳見:zh.wikipedia.org/wiki/南進臺灣
註2. 本片預設觀眾是當時的日本民眾。1930年代南進成為日本國策,臺灣的產業角色舉足輕重,並太平洋戰爭時臺灣扮演日本的南進基地,軍需產業的工業化更改變戰後臺灣社會,均使本片可視為戰爭體制前後臺灣的規劃書。見陳怡宏,〈日人觀點下的臺灣—以《南進臺灣》為例〉,《臺灣學通訊》no.104,2018年3月。
註3. 見邱雅芳,《帝國浮夢:日治時期日人作家的南方想像》第二章〈認識臺灣
1910 年代前後官方觀點與民間觀點下的臺灣 〉,聯經出版,2017年4月。此處的日本人「馬來血緣說」出自《南國記》,頁2-3。
註4. 見魏月萍,〈導言:重構馬來亞的當代論述〉,《重返馬來亞:政治與歷史思想》,2017年12月出版。
註5. 日本以受委任統治之密克羅尼西亞(Micronesia)為內南洋(或裏南洋),而以東南亞各地及澳洲至印度為外南洋(或表南洋)並總稱南方。此處也折射出不同於中文「南洋」的理解。
註6. [1] 完整的文字與地點見Syafiatudina+群島資料庫,〈南洋放送局:228和平紀念公園聲音導覽〉。
註7. 見Alfred Russel Wallace,《馬來群島自然考察記(The Malay Archipelago)》,金恆鑣、王益真譯。台北:馬可孛羅文化。
註8. 見符芳俊,〈如何用吳郭魚煮一道亞参叻沙〉,《數位荒原》(2017),www.heath.tw/nml-article/hoo-fan-chon-how-to-cook-asam-laksa-with-tilapia/;鄭文琦,《邊境旅行》策展論述,《數位荒原》(2018)。
註9. 見張恩滿,〈張恩滿蝸牛系列之探究:爬行痕跡中的階級品味〉,《數位荒原》(2018)。
註10. 見3。亦見蔡耀緯,〈浪人游臺灣—哈利.法蘭克和他的《日本與福爾摩沙一瞥》〉。「魯特(Owen Rutter, Through Formosa; 1921)和法蘭克(Harry A. Franck, Glimpse of Japan and Formosa; 1924)同時提及…臺灣原住民來自馬來半島。…法蘭克的旅行見聞則提及臺灣原住民的外貌與日本南方島民並無差別,連日本人都無法分辨,進而推論出臺灣原住民與日本人同樣源自馬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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