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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kec and Lakec: A Very Simple River
Posak Jodian:〈渡河〉與〈渡河:太簡單的河〉
September 1st, 2021類型: Residency
作者: Posak Jodian, 黃瀞瑩 (策劃) 編輯: 鄭文琦
出處: 《藝術觀點》No.85
自2018年由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及「群島資料庫」(Nusantara Archive)共同策劃的《邊境旅行》(PETAMU Project)展覽當中,我與馬來西亞藝術家林猷進(Jeffrey Lim)在各自創作的軸線中,共同走上走訪部落的路途。2019年我又與Jeffrey踏上新的旅程,進入到馬來西亞多個原住民聚落,以肖像攝影與紀錄片、聲音採集等不同媒介,一點一點地行走河流和土地,訪談部落耆老與青年的口述故事、神話與歌謠。

Lakec,渡河。這個系列的開始是始於我對河流的陌生,以及對自己Pangcah文化的不了解。像是一個不太會游泳的人,因為不知道怎麼游過河,所以想盡辦想要探尋在河周邊的人、事、物,他們是用什麼樣子的方法,或是經過什麼樣的路徑渡過這條河的,慢慢在他們的經驗跟故事之中,我也才能漸漸梳理出自己走向河流的方法。

自2018年由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及「群島資料庫」(Nusantara Archive)共同策劃的《邊境旅行》(PETAMU Project)展覽當中,我與馬來西亞藝術家林猷進(Jeffrey Lim)在各自創作的軸線中,共同走上走訪部落的路途。2019年我又與Jeffrey踏上新的旅程,進入到馬來西亞多個原住民聚落,以肖像攝影與紀錄片、聲音採集等不同媒介,一點一點地行走河流和土地,訪談部落耆老與青年的口述故事、神話與歌謠。

對我而言,無論是背著攝影機的我,或是扛著自製相機的Jeffrey,使我們共同走在探詢各自創作路途上的契機,並非是要完成一個作品的想望,而是迫切想要走上尋找認同慨念的動力,推引著我們走上這兩次不同的計劃,跨越不同的部落與國家。在〈Lakec〉與〈Lakec: A Very Simple River〉的創作過程中,雖然都以河流的追尋為起點,但時常到最終,我都無法描繪出一張清晰的河流地圖,而是只能試著把這些在渡河的過程當中所學到的訪談、口述故事、神話或歌謠再次揉捏成一個我能夠表達的路徑,摸索著行走過去。

 

地圖、手稿與場記表

Cilifenam在記憶中的模樣

年輕就離家求學、工作的父親,帶領我們到Cilifenam(吉利潭/俗稱「大池」)回憶過去這裡在他記憶中的樣子。剛剛落成新建好、並且有了一個中文名字的吉利潭,建起了中式小橋與涼亭,只有越過造景,穿過草叢往深處走,才能看出過去擁有豐沛水量與大瀑布的一點殘貌,還留有一小池水可以下水游泳。

父親敘述著過去在這個地方抓魚、河蚌以及野餐的記憶。

 

米醬阿嬤

在部落裡,大家叫她「米醬阿嬤」,她靠著自己的兒時的記憶跟持續不斷的學習,用手工技藝傳承文化。拍攝的過程堅持全母語受訪,即便她的華語能力非常好,依然堅持我們一定要聽得懂自己Pangcah的語言。米醬阿嬤帶著我們回顧過去河流邊的地景、進行傳統儀式的景象以及上山開墾時所遇到的困難。她對生命有著很大的正能量,這反映在她對部落的許多貢獻上。除了手工技藝和傳統儀式禮俗,她也教導並引領著人們與自己的文化連結。

和其他耆老一樣,她記得自己年輕時的過往,在農地工作的景像,與後來在林班地工作的經驗。國家接管了原住民的土地,也帶走了與河流的連結,關於河的記憶也慢慢地轉移、流失。

 

阿迪

阿迪,26歲,現居於新店溪沿岸的小碧潭部落,與許多上一代或是同輩間從部落北上的青年相同,他與朋友們一起相伴來到台北,從事營造業相關的勞動工作,並且依然在靠近河岸的部落生活下來。阿迪與他的夥伴們從小便以開拓靠馬太鞍溪沿岸附近區域,可以作為玩水、釣魚蝦等的區域為樂,資訊的來源有些是老人家口中的記憶,有些是觀察每年颱風過後地勢的變化,近幾年來,則要努力地避開成為觀光景點的區域。

這是執行計劃前的最初,我所寫下的筆記,我對馬太鞍溪的記憶,以及少數留有對河的經驗,大部份是在表弟阿迪的帶領下所有的。阿迪小時候便時常得意的回家告訴我們他在哪個地方又發現了可以玩水的地點,後來無論是求學階段因為加入棒球隊而離家的時期,或是我們都在台北工作的時間,他總是能找到時間與機會,在短暫的回鄉時間或是在工作之餘休閒的時間,持續地往河邊跑。

在他工作之餘,我們一起在台北跑了幾個他常去的釣魚點,並且一起回家鄉參加豐年祭,我們重新去了幾個他過去常去玩水的地方,其中一個地點,是當我拍攝爸爸時,他帶我們去的地方cilifenam,也是我訪問的耆老口中,過去遷徒、祈雨的地點。拍攝過程中,住在隔壁的阿公看見要準備參加豐年祭的我們,就進來院子裡幫忙阿迪調整衣服的穿法,這是首次在家裡有長輩幫我們調整衣服,過去我們都是兄弟姐妹間互相提醒對方。

在我們的家族裡,參與部落階層組織已經中斷了好幾個世代,由於長輩早期進入花蓮糖廠工作後,搬離到離部落中心稍遠的地方居住,上一輩又多出外從事勞動工作,從上一輩開始對於自己的Pangcah文化已不再熟悉、理解,一直到我們這個世代,才有機會重新進入階層組織,重新學習做一個Pangcah。

 

小碧潭部落開墾照片

小碧潭部落開墾照 (黃靜英等提供)

由於小碧潭部落曾經過一次大火,大火燒盡過去大多是用木頭或各式撿拾來的建材所建的房屋,連帶著屋裡關於過去開墾時期與早期部落活動的資料、照片,也大多在大火中燒盡。這些是少數還保存到現在的小碧潭部落開墾照片。

小碧潭部落的最初開墾,是從一對夫婦整地除草,一顆一顆石頭的搬動開始的,離鄉的人在城市邊緣的河岸尋找新的生活空間的同時,也牽絆著與家鄉的連繫。50多年前拍攝的這些照片不僅是一個新起點的故事,也是生存的行動。都市部落一直是台北的一部份,生活在邊緣地區是土地的耕種者外,同時作為城市建立以來許多新建築的建設者。

黃靜英是新店區頭目的妻子,擁有小碧潭部落初期的大部份照片。

Hana Kuni是小碧潭部落的長者、前電台DJ、族語老師。Hana總是熱情地跟著我們到每個地方,分享許多關於小碧潭起源的故事,威權人士不斷騷擾威脅他們定居地點的合法權力,以及生活在邊緣的各種挑戰。

 

Arum Abon

小碧潭部落青年

我們被邀請進頭目的家裡訪問,現任的頭目謝永福,有一個長輩給的阿美族名字Arum Abon。他在朋友的介紹下來到小碧潭部落,並與阿美族的妻子共組家庭。他們家裡的牆壁大部份是用廢棄的桌板拼起來的,他們一面為我們解釋來到小碧潭部落的過程,以及當上頭目的經過,一面表示出自己對年輕一代的擔憂。他在身分上來說並不是原住民,但三年前仍被選為頭目。他有一個願景是讓小碧潭村成為一個獨立的部落,涵納來自不同背景的人,甚至客家人和漢人都是這個部落的一部份。在他的領導下,部落仍繼續籌備一年一度的豐年祭,儘管他看到了年輕一代失去與傳統文化聯繫的絕望,他仍然努力在妻子的鼓勵下創造機會。

 

菜園

Wusay是小碧潭部落的部落長者,76歲務農,從1969年起住在台北。她在新店溪沿岸種田,提供我們在小碧潭採訪期間餐食上的許多食材。過去小碧潭每一家都會有一個菜園,新店溪的河水過去不但提供生活用水的功能,同時也可以灌溉菜園。

經歷過與都市原住民部落的抗爭過後,新店溪河岸興建了河濱公園,族人雖然保下了住所,但是大部份的菜園都已被拆遷,阿嬤Wusay帶我們去這裡僅存的幾個菜園之一,它們就隱藏在河岸公園之中。

阿嬤原來自馬太鞍部落,與丈夫北上工作後,買下小碧潭部落裡的一小塊土地,從改建自己的房子開始,也慢慢灌溉一小塊自己的田地,這裡是她現在日常耕作的地方,也種植許多阿美族常用的植物。

當我們問起她以後會不會再回去馬太鞍時,她說,不會再回去了,小碧潭部落已經是她的家。

 

雜貨店

部落裡有一家雜貨店,這裡幾乎是部落裡的活動中心,它有一個開放式的廚房,大家分享食物一起做菜吃,有時它還附帶著幫忙照顧孩子、資訊收集交換、代收郵件等公共功能。工作過後部落的居民時常拉著椅子在這裡聚會。雜貨店也成為我們進入部落,社交與行動的主要場所。

在雜貨店裡面的大廚房裡,阿姨們族語、中文參半著,一邊煮菜的同時也跟我們介紹她們從家裡拿出來的野菜,剛從河邊菜園帶回來的lukiu、路邊臨時採回來的sukuy、從光復請朋友帶上來的tayaling,我們驚訝於阿姨們可以接續從家裡面拿出那麼多野菜分享給我們一起吃—他們在台北找到同樣的食材來煮出故鄉的味道。

Jeffrey Lim, KANTA Portraits in Xiaobitan (2018)

這裡也是部落裡大家討論大小事務的場合。同時,大家聚會的場合也是非常適合採訪與相互了解的場合,雖然收音效果不一定良好,我們從介紹自己開始,透過大家的彼此討論,我們了解了非常多過去小碧潭部落所經歷過的歷史,以及每個家庭搬遷進來的過程。

 

Jeffrey的〈KANTA Portraits〉拍照行動

我們在小碧潭部落的期間,Jeffrey用他自製的相機幫幾乎所有他遇上的族人拍攝肖像,他們可以自由選擇想拍攝的姿勢與服裝,在這個期間雜貨店也兼具了照相館的功能。

 

〈Lakec〉與Jeffery Lim的〈KANTA Portraits〉展覽現場

Lakec X KANTA Portraits (2018); Petamu Project in OCAC

Lakec: A Very Simple River

這是Tobi腦袋裡的河,因為從我們相遇的第一天他就急著要告訴我們每一條河的位置與名字。為了知道他腦中所想的河流,我們拍攝了他畫這條河的過程,並且因為他不會拼字,所以他請部落的年輕人Os幫他寫下地名。很多地方Os跟我們一樣也是第一次知道。畫完以後,我們請其他長輩一起來討論這些被畫下來的河流。

How Tobi remembers the river (Lakec: A Very Simple River; 2020)

 

翻譯與再翻譯的遺失

由於工作團隊與拍攝對象之中,大部份的人所共通使用的語言是馬來文,所以這部片全程使用馬來文為主要拍攝語言。也因此所有的現場聲音場記,全數為拍攝過後用數位檔案整理出來,因為場記需要先幫我翻譯成中文,使我找得到每一段他們說話的內容所對應的時間點。

當我們在拍攝的時候,常常是我們只問一個問題,但是會有很多人同時一起給我們不同的答案,他們有時交替著回答,有時候也互相討論。所以當其他人再翻譯給我聽的時候,翻譯的人其實就已經整理好一遍他覺得他聽到的一個版本給我聽,有時候翻譯的人也會搞不清楚正確的答案到底是哪個,哪個應該翻譯?哪個不用翻譯?

 

Lakec: A Very Simple River (2020)

但我常常會很好奇他們各自講了什麼,或是講得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或是我自己也會想那被我的攝影機記錄下來的到底會是什麼部份?或是我也在想對於沒有文字的族群,被記錄下來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意義。所以在最後剪接和上字幕的階段,我一直在想有沒有方法是可以保留這樣混亂和得不到肯定答案的感覺。

 

與我合作的馬來西亞藝術家Jeffrey Lim,在這一次的計劃當中隨身攜帶著GPS定位儀器,所以最後完成這樣一個線上的地圖。而在每一次的旅程前,我們也都會先開啟網路上的地圖先看要到達的地方在哪裡,有的時候我們找得到,有的時候只能找到一個大概的區域,所以線上的地圖最終也成為我作品最後呈現的一部份。

 

後記

2021年,在生活/生存、疫情的緊縮壓力之下,我們迎來了全國第三級警戒與國境界線的隔絕景況。五月中我接到父親傳來的消息,家族中的長輩也是部落傳統領袖的長者過世了。我想著那些〈Lakec〉執行期間他為我們講述的故事,還有許多沒有機會呈現出來。

Lakec: A Very Simple River (2020)

六月開始我和夥伴們在線上討論著,在疫情的隔絕中,我們想要再次回到小碧潭部落。阿迪已搬離小碧潭,回到花蓮生活。而曾經的頭目Arum已卸下在部落裡的職務,再次因工作的需求而遷移到別處居住。部落裡暫時沒有領導者,而耆老陸續已有六位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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