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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ry Practice: The Trauma Writing of HAGAY DREAMING
詩歌的實踐:《遊林驚夢》的傷痕書寫
July 17th, 2022類型: Performance
作者: 劉亮延 編輯: 鄭文琦
本文最早的版本發表於「表演藝術評論台」,是作者劉亮延(東海大學表演藝術與創作碩士學位學程助理教授)為國藝會「跨域合創專案」階段性呈現所寫的展演評論,對象為2022年6月24日兒路創作藝術工寮在花蓮銅門部落大祭場演出的《遊林驚夢》。作者一開始描述表演如何藉由科技裝置與排場呈現出科技主義的想像,實則不免服膺於國家文化開發主義的願景。然而,作者也認為本作重點在於性別認同的歷程,透過太魯閣語與華語交錯翻譯的被霸凌自述,演出者東冬呈現對語言運用的高度自覺,巫師作為中介的必要,更讓我們看到「hagay」作為表演實踐的激進目標。
HAGAY DREAMING, photo courtesy of Elug Art Corner (photo: 陳逸軒)

花蓮銅門部落現今作為祭場之用的環境,是一個自河谷隆起的平台,這個平台在更早之前曾是太魯閣族的祖居地,當時的聚落,習慣將過世的親人埋葬家屋之下,因此直到部落居民遷居至河谷高處後,這塊祖靈匯集之處,始終都是部落族人的約定。在此神聖平台的一角,有座只剩橋頭的吊橋,過去曾以鋼索掛流籠的形式,連接著河谷對岸的水圳瀑布(翡翠谷)。銅門部落中另有一座能夠開放步行的吊橋位於河谷上游方向不及1公里處,連接著北側的發電廠與南側的區域遙控中心(2014年已裁撤),兩處都屬台電資產。銅門水力發電廠由日本人建造,在1943年開始運轉,1945年因洪水沖毀而毀棄,可見其地勢凶險與水文條件特殊,在1952年由國民政府接管並重建後,成為台灣第一個地下化的的水力發電廠,發電設備隱身於山腹之中,機組設備須經隧道抵達。花蓮坊間常見的「龍澗冰棒」販售點即在吊橋口,作為早期台灣國營企業典型文創紀念品,從糖廠、石油場、林場到電廠,東西南北各廠皆有員工親眷福利社銷售冰品。知名的慕谷慕魚河谷,位在河川上游方向2公里處以後,潭深險峻,已對外封閉多年。

《遊林驚夢》演出的場地,即在銅門部落大祭場。祭場平台廣植綠草,面積超過一個足球場,演出與前台動線(包含停車)使用區域約有半個祭場大,舞台區域環繞於觀眾四周。演出在天黑之後揭幕,隨著聲音與燈光的導引,觀眾置身於劇場的黑暗中,在擴音與燈具設備的刺激之外,持續受到環境聲響的影響如蟲鳴蛙鳴,演出在草地潮濕觸感與雨衣雨具之間進行,觀眾的行動自由、舒散,根據演出發生的位置而左右移動。

作為國藝會近年以科技藝術為指標績效,積極推動的「跨域合創專案」的階段性呈現,此案以當代原住民性別認同、樂舞儀式為題獲得評審注目,在科技藝術與表演藝術之間跨領域合作,並有延伸到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節的第二階段發展。然而國內產官界近年潮流「為科技而科技」,恍如隔世般「為現代而現代」,科技主義究竟該如何隱身於表演藝術背後,以至於恰如其分或搭配相宜,早已不再是國家藝文政策關注的問題,當科技主義與原住民文化搭起橋樑,當我們看到這兩個文明進程的極端得以相遇,從2021年林介文的「裹山計畫」開始,生理性的切割與掏空被看見後,我們在2022年東冬侯溫推動的「劇山計畫」中(包含三個全新的表演製作),以這齣呈現未來美好、產業共榮、科技穿刺的《遊林驚夢》為例,恐怕才是科技主義對國家藝術文化開發主義(extractivism)最大程度的諷刺,原住民資源一如繼往的將持續被濫採開發,去年是土地脈礦,今年換成記憶傷痕。

總策劃鄭淑麗與導演東冬侯溫在這個製作中,以雷射燈光(張方禹作品),以及二座菱形的錄像銀幕(吳梓安作品)呈現科技質感。雷射燈具跨距約20米,在演出中作為河川的意向出現,舞者穿梭遊戲期間,或彈撥口簧、跳躍、或低緩前行,該段落是全劇視覺上的焦點。此外,尚有二座立體造型的空間裝置(黃林育麟等人作品),分別佔據祭場平台兩端,主要由白色保麗龍球堆疊,內以鐵構支稱,造型呈現管狀、錐狀、獸角型,整體高度不及3米。這個演出從一句提於白板上的粗體黑字「那天巫師帶領我走入」開始,演員(伊苞)在藍色水光燈照射下的白板持續書寫,依稀看見第二句「酒和香菸,祭告祖靈…」。

浪擲科技資本的謀略與效率暫且擱置,這終究是一齣關於性別認同歷程的演出,全長90分鐘。透過數個片段,導演重現了取材自身夢境、記憶、幻想之中的畫面,在前後七個段落中,多有樂舞歌謠穿插,但語言問題無法跨越,歌謠剩下吟謠,朦朧中恰似劇場性的聲響。就語言與傳達而言,這個作品僅存中段被霸凌者的自述,負擔著整場演出的訊息傳遞工作。在這段以太魯閣語與華語交錯翻譯的自述中,導演/主演東冬侯溫從祭場一側的大石頭前(神靈降落之處),朝向河谷方向以直線踏步前進,每走一步即從竹簍中拿出一個紅色的塑料拖鞋,啪一聲丟在草地上。以此累進,形成一條啪啪作聲、蹣跚前行、恍如有紅色油漆大片掉落的直線,直到穿過觀眾群,走向以雷射光形成的冥川。自述者說起兒時就讀天主教學校時,被學長霸凌的往事,平靜而疏離的講述,已經不再夾帶有報復或控訴的情緒起伏。越講越多紅拖鞋,就好像紅拖鞋是一種永無止境的掉落/掉落的永無止境。而紅色拖鞋,漸漸形成一種具有象徵意義的符號,在這位終於長大的被霸凌者身後,形成了記號,構成了軌跡。或許那位在教會學校裡曾遭受過傷害的男孩,與記憶中宿舍門廊外紅色的拖鞋之間,形成了一種難分捨的依戀。我們進而發現,這個在演出中所呈現出來的,以某種偏執、強迫甚至些許歇斯底里形式出現的,依戀的模樣的背面,竟是一位性別氣質特殊的男孩,他生長歷程中的痛與恨。

「將控訴與復仇翻譯成為依戀與延長的痕跡」,這無疑是一種高尚的詩歌的語言。回到現實生活中,我們想起在夜店或白日遊行的街頭,精心打扮濃妝豔抹,掌握了高超易容技術的酷兒行動主義者;包括了具有原住民身份,但卻尚未或者無暇面對族群文化的扮裝表演者;甚至我們或許腦中也閃過了,那些更加張揚的、超越大眾審美慣習的、奇形怪狀根本不算漂亮的扮裝表演的政治宣傳家等人,又一次輕鬆自在地通過了昂貴的化妝品與化妝術,成功把有色人種遮蔽成為白色人種,將無聲的對嘴表演當作唯一技術性指標;甚至甚至還有身理女性,開始著迷於將自己裝扮成變裝者的樣子,學習男性變裝者扮演女性的姿態,又再一次將變裝變裝起來。在這個政治正確便是文明,性別平權是無疑的意識形態,霹靂卡霹靂拉拉貝貝魯托的現代社會之中,筆者認為《遊林驚夢》核心的意義在於再次展現了,巫師或者任何一種儀式的中介者,所必須擁有的能力,詩歌的能力。一個能夠善用語言表述/引導/傳遞,在迂迴的情感與思想之間流動的人,當主體表述傷痛的時候,傷痛成為詩歌。當主體再現夢境的時候,夢境成為音樂。觀眾不曾抗拒音樂,即便那受制於語言,但也自然能成為劇場聲響。此處現身的這位,曾經因為性別氣質問題,遭受身心霸凌的東冬侯溫,藉由一個典故,嘗試將自身安置其中:太魯閣族神話傳說中有位性別氣質特殊的神靈,宛如近代一位已經過世的,名叫「hagay」的男性族人,他曾打扮成女裝熱心公益參與部落事務。東冬侯溫的舅舅曾對他說過「hagay」的故事,而「hagay」這個名字,後來也成為他們族人之間,對於這類人的代稱。

值得肯定的是,東冬侯溫以表演為行動,以詩歌為方法,重新翻譯了自身兒少的苦痛。或許從《遊林驚夢》中,我們應該更認真的思考起,一百年來酷兒串連的行動,不僅再也不應該停留於服裝道具的層次。也應該是時候從「阿都主義」的小清新共好起身行動了。語言如何作用,詩歌從何飛起,遮蔽的情感能否得以翻譯並傳達,應該才是從事表演實踐的「hagay」們更為激進的目標。